那天傍晚,我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剥一颗烤花生。花生壳脆脆的,轻轻一捏就裂开,露出两颗胖嘟嘟的花生米。可奇怪的是,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笑声——像风吹过铜铃,又像溪水滑过鹅卵石。
我愣了一下,举着花生米凑近耳朵。那个声音又来了,细细的,糯糯的,好像在说:“痒痒的,痒痒的!”我忍不住也笑了,回头喊在竹椅上打盹的爷爷。爷爷慢悠悠摘下老花镜,看着我说:“你呀,准是碰上了那颗会笑的花生。”
“会笑的花生?”我更来劲了,一骨碌爬到爷爷腿上。爷爷轻轻摇头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那是土地公公的小把戏。以前咱们村的孩子都知道,每年第一场霜降后,总有一颗花生会偷偷笑起来。谁找到它,就能听见土地公公的祝福。”
“那土地公公长什么样?”我问。爷爷想了想,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儿:“他就坐在那儿,穿一件黄褐色的衣襟,头戴斗笠,手里拄着拐杖。傍晚的时候,他喜欢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,跟你眨眼睛。”我顺着爷爷的手指看过去,石墩上空空的,只有几片落叶。
正这时,那颗花生米忽然又痒痒地笑了起来,在我掌心滚了一下。我吓得差点丢掉,可爷爷的大手稳稳托住我手背:“不怕,土地公公是在跟你打招呼呢。你仔细听,他说的什么?”
我屏住呼吸,把花生米贴到耳边。笑声渐渐清晰,变成一句话:“小囡囡,别怕黑,我给你一颗会笑的花生,帮你赶走夜里的妖怪。”我的鼻子忽然酸酸的,眼眶热了。今天下午,我还因为怕黑不敢自己睡,奶奶哄了半天才坐在这里剥花生。
我抬头看看天空,暮色已经像蓝墨水一样化开来,院子里的茉莉花变成灰白色的影子,晃着。我低头把花生米举高,正对着夕阳最后一抹橘色的光,它竟然透出一张笑眯眯的脸——弯弯的眼睛,翘翘的嘴角,像极了爷爷说的土地公公。
“爷爷,我看见了!”我激动得声音都颤了。爷爷笑着拍拍我的头:“看见就好。土地公公最喜欢勇敢的孩子。这颗花生你收好,夜里搁在枕边,就不怕黑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果然睡得踏踏实实。那颗花生就躺在我枕头旁,不时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,像爷爷暖哄哄的手心。我没有害怕,只觉得整个夜晚都变成软软的、会笑的花生味道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跑去石墩那儿,想谢谢土地公公。石墩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周围撒了一圈花生壳。我蹲下来捡起一片,壳的内壁滑滑的,凑近还能闻到一丝甜甜的香气。我偷偷笑了,把那片壳塞进口袋,当作土地公公留给我的秘密。
后来,我再也没找到第二颗会笑的花生。可每次回老家,傍晚坐在桂花树下剥花生时,都会想起那个黄昏——有一颗花生为我笑过,有一位笑眯眯的老爷爷,在我害怕的时候悄悄送来一份柔软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