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,像妈妈晾好的细粉丝,一根一根滑过玻璃。咚咚趴在窗台上,鼻子贴着冰凉的玻璃,看雨滴拉成一条条银线。他撅起嘴,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,白雾散开,又聚拢,像一团小小的云。咚咚盯着那团云,忽然觉得嗓子眼儿里有什么东西在挠,痒痒的、黏黏的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肚子里往上爬。他使劲咽口水,可那根丝不听话,反而越伸越长,从喉咙里钻出来,缠住他的舌头,又从嘴角冒出一小截,亮晶晶的,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。咚咚吓了一跳,伸手去扯,丝却像活的一样,一碰到手指就缩了回去,留下更多的痒。他急得眼眶发红,眼泪在打转。睡前不应该有这种事的,妈妈说过,小孩子的身体是亮堂堂的,可那根丝却像小乌云,把亮堂堂都遮住了。
就在这时,窗外的雨帘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吧嗒吧嗒,像有人踩着水花过来。咚咚抬起头,看见一团灰蒙蒙的影子站在窗外——是一只小象,浑身湿漉漉的,耳朵像两片大荷叶,忽扇忽扇地滴水。小象的眼睛圆溜溜的,亮闪闪的,像雨夜里两盏小灯笼。它用长鼻子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,那圈里立刻变得透明,雨丝从两侧滑开,仿佛窗户专门为它开了一扇小天窗。咚咚忘了喉咙里的丝,好奇地看着小象。小象把长鼻子卷成一个卷,像妈妈拧毛巾那样,然后对准玻璃上那个透明的圈,轻轻一吹——呼!一阵暖呼呼的气息穿过玻璃,扑到咚咚脸上,带着青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蜂蜜的甜。那股暖风钻进咚咚的鼻子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只温柔的小手,轻轻握住那根讨厌的丝。
“你别动。”小象的声音软软的,像棉花糖在风里飘。它把长鼻子从窗口的小洞里伸进来,一点一点,灵巧得像一条会跳舞的藤蔓。鼻尖碰到咚咚的嘴角,凉丝丝的,像薄荷味的果冻。咚咚屏住呼吸,感觉那鼻尖轻轻一卷,就把喉咙里那根恶心丝缠住了。小象慢慢往外拉,丝线像从一团乱毛线里抽出线头,一点一点,没有拉扯的疼,只有被轻轻抚过的痒。咚咚看着那根丝从自己嘴里出来,在空中闪着微光,像一小段彩虹的尾巴。小象把整个丝团都卷到鼻尖上,然后缩回窗外,把那团丝放在雨地里。雨水一淋,丝立刻化掉了,变成一小滩亮晶晶的水,顺着屋檐流走了。咚咚长长的、轻轻的呼出一口气,觉得嗓子里亮堂堂的,像夏天傍晚被星光洗过的天空。
“你是……小象吗?”咚咚小声问。小象点点头,长鼻子轻轻摇着:“我是雨里的象童,帮小孩卷走睡觉前冒出来的恶心丝。”它凑近窗户,眼睛弯弯的:“那种丝只有小孩子看得见,大人只觉得是闹脾气。其实呢,是小心里头的担心在打结,一打结,丝就冒出来了。”咚咚想了想,好像是的,下午和邻居小孩抢滑滑梯没抢到,心里一直有个小疙瘩。“可是我现在不难受了。”咚咚说。小象用鼻子碰了碰玻璃,留下一朵小小的水花:“因为你把丝交给我了呀。它顺着雨水流进池塘,明天太阳一晒,会变成水面上跳来跳去的萤火虫。”咚咚笑了,困意像软软的毛毯裹上来。他打了个哈欠,小象的身影在雨里渐渐变淡,最后化成一团雾气,消失在窗帘的波纹里。
妈妈推开门,看见咚咚趴在窗台上睡着了,嘴角挂着安心的微笑。窗外还在下雨,玻璃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像小象用鼻子留下的晚安吻。雨声沙沙的,像摇篮曲的节奏。咚咚翻了个身,梦里,一只小象正在雨后的池塘边,用鼻子喷出一道彩虹。彩虹的另一头,挂着许多亮晶晶的丝线,每一根都是一颗安心入睡的小心思。那些丝线在星光下闪闪发光,变成了一大片萤火虫,飞向夜空,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