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夜晚，星星一颗一颗跳进深蓝色的天空里，小月牙弯弯的，像谁剪下的一角指甲，轻轻搁在树梢上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，奶奶的藤椅摇啊摇，小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手里攥着一根从树枝上垂下来的红绳，绳尾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——那是奶奶今天下午刚挂上去的“福袋”。
“奶奶，这个福袋里装的是什么呀？”小眯摇了摇布袋，里面沙沙响，像藏着很多会讲故事的小种子。奶奶停下蒲扇，指着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树说：“你看那棵树，它的枝丫伸过来，正好和旁边那棵石榴树的枝丫搭在一起，像不像两个好朋友在握手？这就是韩凭夫妇的连理枝。”
“韩凭夫妇是谁呀？”小眯翻了个身，趴到奶奶膝盖上。奶奶笑了笑，用蒲扇轻轻点了点小眯的鼻尖：“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有一对夫妻，一个叫韩凭，一个叫息氏，他们很相爱，每天一起种地、做饭、看夕阳。后来有个坏人想拆散他们，把他们分开了。可是呀，他们谁也不想离开谁，最后变成了两棵树，一棵长在这头，一棵长在那头，树冠却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中间长，直到树枝和树枝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根是你的，哪根是我的。”
“就像咱家这两棵树一样？”小眯抬头看，月光透过交错的枝叶，洒一地碎碎的银光。“对，就像这两棵树。人们说，那是韩凭夫妇一直没有松开的手，永远牵在一起，谁也没办法把他们拽开。”奶奶的声音软软的，像晚风里飘来的桂花香。“连理枝的木头呢，以前的人会把它锯下来，做成床头的一根横梁。睡在那张床上，就能梦见一个人——那个你白天犯过小错、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的人。”
“啊？那我要是跟妈妈吵架了，是不是能梦见妈妈？”小眯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当然能。而且啊，在梦里你们就悄悄地和好了——谁也没有真的道歉，只是梦里你帮妈妈梳了梳头发，妈妈给你掖了掖被角。醒过来以后，心里的疙瘩就像冰化了，再也找不到了。”奶奶说完，拿起身边那个福袋，放到小眯手心里，“这个福袋里，装的就是连理枝树下的第一片落叶，和夜里新落的花瓣。挂在这里，是想让风一吹，就把那些小小的不快乐都送走。”
小眯双手捧起福袋，鼻尖贴上去闻了闻，有草叶的涩味，还有一点点奶奶衣服上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。“那现在福袋挂上去了，我的不快乐是不是也被风吹走了？”小眯问。奶奶点点头：“早吹走了。你看，风正在把福袋转着圈儿玩呢。”小眯抬头瞧，红绳扭来扭去，福袋一摆一摆，月光照在上面，像奶奶抱她的时候胸前那枚亮晶晶的纽扣。
“好啦，该睡觉了，连理枝的故事听完，也到了小树苗睡觉的时间啦。”奶奶慢慢站起来，牵起小眯的手。小眯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福袋，它还在风里晃呢。“明天早上，我的福袋还在吗？”小眯的声音有点飘。“在呀，挂在连理枝上，就一直都在。你长多高，它陪你多久。是福袋陪着枝，也是枝陪着福袋，就像奶奶陪着你，永远都不会分开。”
奶奶轻轻关上卧室的灯，只留了一粒小小的夜灯。窗外，连理枝在晚风里沙沙地唱：不吵架了，睡觉觉；不吵架了，天亮了—
小眯嘴角弯弯，已经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