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厨房里亮着一盏小夜灯,昏黄的光像蜂蜜一样淌在灶台上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谁在拨弄窗帘。我悄悄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——呀,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贴在窗户上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那是年兽,每年除夕都会跑来吓唬人的年兽。可它一点儿也不可怕,它的角上挂着一盏小纸灯笼,尾巴卷着一个弯弯的东西,像一片发光的香蕉。
年兽用尾巴推了推那东西,玻璃窗竟然无声地化开了一个洞,它轻手轻脚地爬了进来,尾巴卷着的月亮船也跟着飘进来,悬在半空中,洒下银蓝色的光。我大气不敢出,看着年兽用爪子拨了拨月亮船,把它轻轻挪到我脚边。它抬起头,黑眼睛眨了眨,好像在说:别怕,我就是想让你摸摸它。
我蹲下来,手指刚碰到月亮船的边缘,就感到一阵凉丝丝的柔软,像摸到了云朵。月光顺着我的指尖流到手腕上,痒痒的。年兽凑过来,呼噜呼噜地哼了一声,然后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,示意我坐上去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上了月亮船。船身轻轻晃了晃,我和年兽一起飘了起来,在厨房里飞了半圈,最后停在了洗碗池边。
年兽伸出爪子,蘸了蘸水池里没倒掉的水,在台面上画起画来。它画了一扇门,门开了,里面跑出好多小星星,叽叽喳喳地跳进水池里洗澡。我忍不住笑了,它又画了一棵树,树上结满了会发光的话梅,摘下几颗递给我。我放进嘴里,酸酸甜甜的,像过年吃的糖葫芦,可又比糖葫芦凉,像冰淇淋。
“你不说话,”年兽忽然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像风吹过树叶,“可你的眼睛里藏着好多话。”它指了指我的耳朵,又说:“月亮船会帮你把话都收走,存进月亮湾。等你睡着,它就把话酿成梦,轻轻推回来。”我张了张嘴,还是没出声。年兽不催我,只是用爪子点了点船,船身开始一上一下地颤动,像摇篮。
我渐渐困了,眼皮像沾了胶水。年兽把月亮船挪到我耳边,船里传来细小的声音:哗——哗——那是海浪轻轻拍岸的声音,又像妈妈哼的歌。年兽从角上摘下灯笼,搁在枕边,光亮一下暗下来,只剩月光从船里漫出来。“数数吧,”年兽说,“数到五,月亮船就装满你的话了。”我闭着眼睛数起来: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还没数到五,我就睡着了。
早晨醒来,枕边多了一颗亮亮的小石子,像凝固的月光。我把它放进衣兜里,走到厨房,看到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,刚好是年兽画的那扇门。妈妈问我昨晚做了什么梦,我说梦里有一条月亮船,载着年兽和我,去了一个星星洗澡的地方。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,什么也没说。我摸了摸兜里的小石子,它暖暖的,好像在说:年兽来过,就在那个安静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