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老家院子里的风很大很大，把晾在绳子上的棉被吹得鼓鼓的，像一群胖乎乎的云在打架。奶奶早早地关上了厨房的门，我趴在她膝盖上，闻着锅里飘出的甜丝丝的味道，那是灶王爷最喜欢吃的糖瓜熬好了。奶奶说，每年的这一天，灶王爷都要上天去说说人间的事，所以要给他吃糖瓜，把嘴巴粘得甜甜蜜蜜的，只讲好事。
“可灶王爷不在灶台上了，谁来守着黑夜呢？”我仰起头问奶奶。奶奶捏了捏我的鼻子，笑着指了指窗外：“你看，黑夜已经趴在窗户上了，它在等灶王爷张嘴呢。”我顺着奶奶的手指望去，果然，窗玻璃上贴着一张黑乎乎的大脸，那是黑夜的脸，正呼哧呼哧地往里吹气，把玻璃都哈得雾蒙蒙的。奶奶吹熄了灯，紧紧搂住我，“别怕，灶王爷早就把糖瓜藏在了我们枕头底下。只要闭上眼睛，黑夜的嘴就被粘住了，它再也不敢发出声音。”
“可是……万一黑夜把糖瓜舔走了怎么办？”我还是有点担心。奶奶没说话，只是从碗里拿了一小块温热的糖瓜塞进我的嘴里。那糖瓜黏黏的，在舌尖上慢慢化开，像被金黄色的月亮抱住了舌头。我含着糖瓜，含含糊糊地问奶奶：“那灶王爷真的能把黑夜的嘴粘住吗？”奶奶说：“当然啦。灶王爷临走前，把所有小孩子的梦都用糖瓜涂了一遍，谁的梦最甜，黑夜就最愿意帮谁把梦藏得紧紧的。”
我含着糖瓜，觉得整个房间都变甜了。窗外的风声变小了，黑夜的呼噜声也听不见了。我听见奶奶轻轻的哼唱：“糖瓜甜，糖瓜粘，粘住黑夜的小呼噜；梦儿软，梦儿圆，灶王爷的马车飞上天。”我跟着奶奶数：“一，一个糖瓜粘住一声呼噜；二，两个糖瓜粘住两声……”数到五的时候，我再也数不清了，因为糖瓜已经完全融化在我的梦里，黑夜也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第二天早晨醒来，枕边果然有一小碟糖瓜，塌下去一块，像是被谁舔过。奶奶说，那是黑夜半夜嘴馋，偷偷舔了一口，结果一下子就被粘住了，到现在还在窗户外面打盹呢。我望着院子里的阳光，觉得灶王爷一定是个厉害的老爷爷，他只用一颗糖瓜，就让这世上所有的黑夜，都变成了甜丝丝、静悄悄的宝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