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,月亮像一片薄薄的橘子皮,挂在天井的上方。我趴在井沿边上,听到井里传来一阵轻轻的哼唱——呜噜噜,呜噜噜,像有人在水底下洗澡时唱的小调。我吓了一跳,赶紧跑回屋找爷爷。爷爷穿着白背心,靠在竹椅上摇蒲扇,听我说完,眼睛眯成两条缝:“哦?井龙王又在洗澡啦。”
爷爷拉着我的手,轻手轻脚走到井边。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“嘘”了一声,然后蹲下来,对着井口轻轻吹了口气。奇怪的是,井里那哼唱声好像更近了,还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,扑在我脸上。“你听,他唱的是‘呜噜噜,一搓背,二搓脚,三搓肚皮泡泡多’。”爷爷压着嗓子说。我竖着耳朵听,越听越觉得像。
“爷爷,井龙王为什么不让人看见?”我小声问。爷爷摸摸我的头:“因为他怕羞呀。他只在月亮最细最细的夜晚,才敢偷偷哼歌洗澡。要是被人看见了,他会‘咕咚’一声沉到底,三年都不出来。”我捂着嘴笑,觉得井龙王一定是个胖胖的、脸颊红红的老头,跟我外公一样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耳朵里还飘着那哼唱声。爷爷坐在床边,轻轻给我打蒲扇,说:“你数数,看他洗完没有。数到第十下,他就不唱了。”我就开始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第七下的时候,哼唱声真的断断续续变弱了,像水流进沙子里。数到第十下,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“咕噜”,然后安静了。
“他洗完啦,穿上小背心睡觉去了。”爷爷帮我掖了掖被角。我问:“爷爷,明天他还会唱吗?”爷爷想了想:“明天月亮更胖些,他怕难为情,可能不唱了。但下回月亮变回细月牙,他肯定又忍不住。”我心里痒痒的,想着下一次月牙儿出现时,一定要第一个跑去听。
后来我慢慢睡着了,梦里井水变得好透明,我看见一个胖墩墩的、长着两根龙须的小老头,正坐在井底的石头上搓脚丫。他抬头冲我咧嘴一笑,又哼起了那支洗澡调。从那以后,每个细月牙的晚上,我都会趴到井边,听一听井龙王洗澡的歌声。那声音绵软软的,像爷爷摇蒲扇的风,一直吹到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