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窗外的雨细细密密的，像谁在天上织一匹怎么也织不完的灰布。沮诵趴在窗台上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，看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滑。他手里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识字课本——白天塾里先生教的“云、雨、风、雷”，他记得可牢了。可这会儿他不想翻书，只想听雨。
忽然，课本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沮诵低头，发现扉页上那行“天、地、人”里“人”字的最后一捺，竟微微翘了起来，像是伸了个懒腰。他揉了揉眼睛，还没来得及惊讶，那一捺就彻底从纸面跳了出来，落在窗台上，变成一颗圆滚滚的小雨滴。
“沮诵，下雨天是我们识字的小家伙们最喜欢的日子啦。”那颗小雨滴晃了晃，声音细得像风吹过蜘蛛丝。沮诵盯着它，大气都不敢出。课本里又跳出“云”字的横折，“雨”字的点，“风”字的撇——它们噼里啪啦落在窗台上，每一下都变成一颗亮晶晶的小水珠。
沮诵轻轻伸出手，想接住一颗。小雨滴却调皮地蹦到他的指尖上，凉丝丝的。“我们在课本里待了好久，”小雨滴说，“每天听你念‘天地玄黄’，听你认‘日月星辰’。可我们最喜欢下雨天，因为——雨水能带我们去看书里写不到的地方。”
沮诵好奇极了：“书里写不到的地方？”小雨滴们七嘴八舌地点头，有的说想看看屋檐下的蜘蛛网怎么接住雨，有的说想听风吹过松树的声音。沮诵想了想，轻轻推开窗户。一阵湿漉漉的风涌进来，小雨滴们欢呼着溜了出去。
可最后那颗第一滴跳出来的小雨滴，却站在原地没动。沮诵问：“你不去吗？”小雨滴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舍不得离开课本太久。我答应过你祖父，要一直陪着你识字。”沮诵心里一软，想起祖父教他念第一个字时的情景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些会从课本里跳出来的小雨滴，像极了祖父留给他的秘密。
雨渐渐小了。窗台上的小雨滴们一颗颗模糊起来，变回墨迹，顺着窗沿流回族诵手里的课本。沮诵翻到扉页，发现“人”字正稳稳地站在老地方，只是最后一捺比刚才更亮了一点，像沾了一点窗外的月光。他轻轻合上书，嘴角带着笑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。
沮诵忍不住跟着轻声说：“小雨滴啊小雨滴，你跳出去又跳回来，我替你高兴，也替我自己高兴。”小雨滴在他梦里翻了个身，课本里所有的字都悄悄亮了一下，像漫天的星星眨了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