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家老院子西南角，有一间放杂物的小屋子。那天傍晚，我跟着妈妈去取旧棉被，看见墙角堆着几摞书，封面灰扑扑的，像睡着了的鸟。妈妈抽出最上头那本，书页忽然沙沙响，飘出一张泛黄的纸，旋着落在我的小皮鞋上。
夜里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条银色的小路。我裹紧被子，听见小屋子方向传来轻轻的沙沙声，像有人翻书。我悄悄坐起来，光着脚踩上月光小路，推开小屋子的门。
只见一本摊开的旧书里，坐着一个穿纸衣裳的小人儿，她的头发是墨色的，发梢卷着小小的逗号。她正捧着一页纸，念着：“从前有座山，山上有座庙……”念完一遍，纸页自己翻回去，她又从头念：“从前有座山，山上有座庙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不往后翻？”我趴在桌边问。纸小人儿抬起头，眼睛像芝麻粒儿，闪着黑亮的光：“我住在这一页，只能念这一页的故事。我念了九十九遍啦。”她说完，又开始念：“从前有座山，山上有座庙……”声音轻轻的，像秋天的雨丝。
我心里忽然酸酸的。月光下我翻开旁边的绘本——是妈妈给我讲过无数遍的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。我说：“我教你一个新故事吧！小兔子要睡觉啦。”纸小人儿歪着头：“可是我的手指碰不到你的书页。”
我忽然想起白天在院子里捡的梧桐叶。我跑回房间，取来叶子，撕成三片小小的“书页”，放在纸小人儿身边。她小心地捧起一片叶子，翻过来，念道：“从前有片叶子，叶子上有座小庙，庙里住着一只萤火虫……”她的声音亮了一些。
她又翻起第二片叶子：“萤火虫飞到窗台上，窗台上有一罐子月光……”第三片叶子被她捧起来时，纸屑忽然飞起来，像一小群白色的蝶。纸小人儿咯咯笑起来，纸片围着她转圈，跳起一支温柔的舞。
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，枕边放着一片梧桐叶，上面用字迹印着一行小字：“谢谢你给我的新书页。晚安，小兔子。”我把叶子夹在故事书里，跑进院子。小屋子门开着，墙角的书安安静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，今夜我还会去。也许会带一片桃花瓣，或者用薯片袋子剪两只小翅膀。因为每一个故事，都值得被轻轻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