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秋天,树叶开始变黄的时候,我突然发烧了。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烤红薯,妈妈用手背贴了贴我的脸,眉头皱成了小波浪。她把我裹进被子里,轻声说:“睡一觉,出了一身汗就好啦。”可我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,身体像被塞进了一个闷热的蒸笼,连呼吸都带着热浪。
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,窗外忽然飘进来一阵凉风,带着河水淡淡的气息。我睁开眼睛,发现床尾多了一张凉席——它不是竹编的,也不是草编的,而是像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冰,泛着月光一样的光。我伸手摸了摸,凉凉的、滑滑的,像摸到了秋天的小溪。
那张凉席自己动了动,轻轻飘起来,飞到我的额头上,温柔地贴住。一股凉意渗进皮肤,像有一条清亮的小河在脑袋里哗哗流淌。我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,像水波在说话:“别怕,我是冰夷,住在村口那条老河里。我看你烧得难受,就上来帮帮忙。”我瞪大了眼睛:“你是河神?”那个声音笑了一下,像水花轻轻炸开:“算是吧,不过今晚,我只是一张凉席。”
冰夷凉席贴在我额头上,凉丝丝的,却一点也不冰得刺骨。它慢慢地、慢慢地吸走我身体里的热,就像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掉窗户上的雾气。我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片秋天的湖面上,水波轻轻托着我,头顶是深蓝色的星空。那些原本让我心烦的知了叫声,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远远的摇篮曲。
我对冰夷说:“你真好,你每天都这样帮发烧的小孩吗?”它停了一会儿,声音变得有点遥远:“不常来,只有闻到桂花香的时候,我才会浮上水面看看。今晚的风正好把我的水汽吹进你家的窗子,我就顺着进来了。”我问它:“那你什么时候走?”它说:“等你额头凉下来,我就回去。”我突然有点舍不得,又有点骄傲——我竟然认识了一位河神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额头的热慢慢褪下去,像退潮一样。冰夷凉席变得薄了一些,它轻轻从我的额头飞起来,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洒下好多细小的、亮晶晶的水珠,落在我的枕头上、被子上,像下了一场微型的露水雨。然后它从窗缝里钻了出去,留下一句话:“明天记得去河边扔一颗小石子,就当说谢谢啦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的烧彻底退了。我跑到村口的河边,捡了一颗圆溜溜的、青色的小石子,使劲扔进水里。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我看见水底好像闪过一道亮光,像有人在水里对我眨了眨眼睛。从那以后,每年桂花飘香的时候,我都会往河里扔一颗小石子,心里暖洋洋的,像藏了一个秋天的小秘密。
现在啊,每当我又发烧了,妈妈还是会把我裹进被子里,可我不再害怕了。因为我闭上眼睛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额头上贴着一张凉丝丝的、透明的凉席,和一个轻轻的声音:“别怕,我是冰夷。”而窗外的桂花香,正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像河水在哼一首席卷的摇篮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