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和爷爷坐在老槐树下剥豆子。西山头的云彩像被谁打翻了胭脂盒,一层层染红天边。忽然,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扑棱棱落在我肩头,羽毛湿漉漉的,挤出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水珠。我吓了一跳,扭头去看——竟是一只小小的精卫鸟!她的翅膀边缘沾着细白的海盐,眼角挂着一滴还没落下来的泪珠。
爷爷说:“这是西山那边的小精卫,她大概是在搬石头填海时迷路了。”小精卫缩了缩脖子,小脑袋往我耳朵后面拱,喉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,像被风吹散的柳哨。她的小爪子凉凉的,紧紧抓住我的衣领,仿佛那是我肩头长出了一棵能避风雨的树。
我轻轻托住她,问:“你想回家对不对?可是天快黑了,山那么高,海那么远,你一个人怎么飞回去呢?”小精卫歪着头,好像能听懂我的话,翅膀一耷拉,又落下一串泪珠。我忽然想起爷爷教我的手指歌谣,就伸出食指在她眼前画圈:“我们来数数好不好?数到十,说不定月亮就能帮你照亮回家的路。”
“一——豆荚里蹦出三个胖豆子;二——萤火虫在篱笆上点亮第二盏灯;三——纺织娘把线纺到第三根枝头……”每数一个数,小精卫就眨一下眼睛。她眼角的泪渐渐干了,爪子也不那么紧了。数到七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鸟鸣,像风铃摇过竹林。小精卫浑身一抖,竖起脑袋,朝那个方向应了一声。
我赶紧继续数:“八——星星在井水里洗第八回脸;九——猫头鹰打第九个哈欠;十——”十刚出口,一阵东南风忽地从山坳吹来,卷起院子里晾着的那条蓝布头巾。头巾飘飘摇摇飞到半空,小精卫忽然展翅追了上去,在我头顶绕了三圈,叽叽啾啾地唱了几声,然后朝西飞去。那声音不再是哭腔了,脆脆的,亮亮的,像一串铃铛掉进月光里。
爷爷把最后一颗豆子丢进篮子里,笑着说:“她记住你的数数歌谣了。以后每次填夜石累了,就数一遍,数到十就到家啦。”我摸摸肩头,那里还有一小片湿漉漉的印迹,像一枚被泪水泡软的印章。我举起手朝西边挥了挥,不知她能不能看见。那晚我睡得很香,梦里有一只小精卫站在我的枕头边,一下一下数着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