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月亮又圆又亮,像一块薄薄的米饼挂在天边。我躺在竹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耳朵里全是外面池塘里青蛙的叫声。姥姥坐在床边摇着蒲扇,问我是不是又想去银河边上玩?我点点头。每次我想去银河,姥姥就会讲蚕娘的故事。
蚕娘住在村子最西边的老桑树上。传说她是从一片桑叶里出生的,头发比蚕丝还细还亮。她每天用指尖抽出银白的丝,在月光下织成各种小东西——给蝴蝶的小披风,给蚂蚁的浮桥,给萤火虫的灯笼。但姥姥说,蚕娘最厉害的本事是吐丝编成迷路指南针。
第一回,是邻家的小豆子去追一只红色的蜻蜓。蜻蜓飞进了芦苇荡,小豆子追进去就迷了路。芦苇比大人还高,到处都是水洼,天越来越黑。小豆子蹲在地上哭,突然看见一缕银丝从叶间垂下来,丝头弯成一个圈,像在说“跟我来”。小豆子顺着丝走,每一步都有新丝亮起来。走了九十九步,他就看见了自家院子里的枣树。
第二回,是隔壁村的阿花去采蘑菇。她只想着采满一篮子,等抬起头来,发现四周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。阿花急得直跺脚,忽然听到头顶沙沙响。她仰头看见一片大桑叶上趴着一只雪白的蚕宝宝,蚕宝宝朝她吐了一口气,那口气变成一条细细的丝路,在月光下闪着珍珠的光。阿花踏着丝路走,每走九步,丝路就往前延展九步。她走了九回九步,就看到妈妈在村口举着火把等她。
第三回,是我自己。那天下午我去溪边捡鹅卵石,捡着捡着就忘了时间。等我发觉时,四周全黑了,溪水的声音也变得陌生。我害怕得哭不出声来,忽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:“别怕,闭上眼睛。”我照做了。再睁开时,眼前有一根银丝飘过来,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,然后圆圈慢慢转起来,丝头指向一个方向。我跟着走,丝线碰在我脸上凉丝丝的。走啊走,我看见前头有灯光,那是姥姥在屋檐下挂的橘色灯笼。回头一看,那根丝线已经不见了。
后来我问姥姥:“蚕娘为什么总帮人找路?”姥姥说:“因为蚕娘小时候也迷路过,她知道迷路有多害怕。所以她练习吐丝,吐了一万次才学会编指南针。她不想让别的孩子害怕。”我躺在竹床上,想蚕娘独自在老桑树上练习吐丝的样子。风一吹,桑叶哗啦啦响,好像蚕娘在说晚安。
姥姥最后说:“蚕娘的丝啊,其实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心去牵的。只要有人害怕,她就把丝线轻轻一扯,远远的孩子心里就会亮一下,顺着亮光走,就到家了。”我握住姥姥的手,她的手暖暖的。月亮慢慢移到了窗外,青蛙也不叫了,我闭上眼睛,心里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