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天特别低,低到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星星。我躺在床上,看见窗外有团灰灰的影子,正坐在屋檐上,手忙脚乱地扯着什么。妈妈已经帮我把被子裹成了蚕宝宝,但我的眼睛还睁得圆圆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我小声说:"妈,外面好像有个人在玩毛线。"妈妈探头一看,笑了:"那是大司命,每到月底他都这样。"大司命?我悄悄坐起来,盯着那团影子。他终于转过头——原来是个穿着灰袍的老爷爷,怀里抱着一大团银蓝色的丝线,那些线细细的、亮亮的,像蛛丝,又像月光。可是那些线全缠在一起了,大司命眉头皱得像老树皮,扯也扯不动,拽也拽不开。"他好像在生气的样子。"我说。妈妈摸摸我的头:"那是他在捆梦呢,每个月都要把大家的梦捆好,不让它们乱跑。可是今天的线好像打结了。"
我忍不住爬下床,光着脚丫跑到窗边。大司命看见了我,叹了口气:"小朋友,你能帮帮我吗?这些暗线太细了,我的手指头粗得像萝卜。"暗线?就是那些银蓝银蓝的丝线吗?我点点头,伸出小拇指。大司命把一团乱线递到我面前,我学妈妈拆毛线衣的样子,先找到最松的那个头,轻轻一抽——"叮"一声轻响,暗线松了一小段。我接着慢慢往外抽,抽一下,暗线就亮一下,像小星星在眨眼。抽到第三下,暗线忽然自己动起来,带着我的手指飘啊飘,从窗缝钻进屋里,绕着我的枕头打了个圈。我吓了一跳,可那个圈软软的、暖暖的,像妈妈的手环。大司命笑了:"你抽对了,那是捆梦的暗线。"他又递过来一团更乱的线,我这次不慌了,一根一根理,暗线像听话的小溪流,顺着我的力道散开,又在我脑门前搭起一座小桥,桥那头亮亮的、蓬蓬的,像一大片棉花田。"那是梦里睡觉的地方。"大司命说。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抽——这段好长好长,抽得我手腕都酸了。终于,最后一段暗线"唰"地一下全淌开,像瀑布一样垂下来,刚好落在我的枕头上。大司命拍拍我的头:"好啦,线全松了,梦可以自己去找人了。今晚你会做一个特别好的梦。"说完,他拎起空线团就飘走了。
我爬回床上,头刚挨到枕头,就觉得额头上有东西在轻轻碰我——是那根暗线,它没全散走,还剩一小截,柔柔地绕着我的额头,像妈妈在哼摇篮曲。我伸手想拨开它,可它一跳就跳到被子外面,又一跳,钻进棉絮里。我听见棉絮"噗"一声,变得好软好软,软得我想沉进去。我闭上眼睛,眼前真的出现了一大片棉花田,白白的、暖暖的,风一吹就翻起浪。我站在田埂上,大司命远远地朝我摆手,好像在说:你松开的暗线,棉花才会这样蓬。我往里走了两步,脚底软得直打晃,索性一屁股坐下来,接着整个人往后一倒——"扑通",我沉进棉絮堆了,像掉进一朵大云彩里。周围全是烘烘的太阳味,暖得我眼皮发重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咕咚咕咚,像小船在水里摇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梦真的来了:先是淡淡的光晕,然后是妈妈的笑脸,她拍拍枕头说:"睡吧,小船儿靠岸了。"我就真的像只小船,在棉花海里晃呀晃,暗线在船尾拖出一道银蓝的尾巴,一闪一闪送我到梦的最深处——那里有最软最软的床,和最暖最暖的夜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发现枕头边有一小段银蓝色的丝线,细细的,亮亮的。我把它塞进枕头套里,因为今天晚上,说不定大司命还会来敲门呢。不过就算他不来,我也学会了怎么让梦变得又软又甜——只要轻轻地,轻轻地松开额头,像抽一团打结的暗线那样,然后沉下去,沉进棉絮铺成的小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