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夜晚，外婆家的院子里铺着一张凉席。我躺在席子上，眼睛望着黑丝绒一样的天空。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井水和茉莉花的味道。外婆摇着蒲扇，慢慢地说：“你看，那是银河，像一条发光的纱巾。”我顺着她的手望过去，真的，好多好多小星星挤在一起，闪啊闪的。
忽然，我看见了！银河上面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走。它像一个人，挑着扁担，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小竹筐，筐里好像坐着两个小娃娃。那个影子走得慢慢的，一步一步，踩在星星上。可是有时候，它的脚会踏空——就像我们下楼梯踩漏了一级——然后整个影子轻轻一晃，又站稳了。每踏空一次，就有一颗新的小星星亮起来，像被踩亮的小灯。
我屏住呼吸，拉了拉外婆的衣角：“外婆快看！有人在银河上走路呢！”外婆抬起头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笑了：“那是牛郎伯伯呀。他每天晚上都要挑着两个孩子过银河，去找织女妈妈。可是他呀，总是心心念念想着明天田里的庄稼，想着孩子有没有吃饱，想着织女妈妈今天织了多少云锦，一走神，脚下就踏空了。”
我不眨眼地看着。牛郎伯伯又踏空了两次，一次是左脚，一次是右脚。他好像吓了一跳，扁担晃了晃，两个竹筐里的娃娃“咯咯”地笑出声来，那笑声轻轻软软的，像风吹过风铃。每一次踏空，都有一团淡淡的光从脚底散开，变成一颗小小的星星，挂在那里慢悠悠地转。
“那些踏空的脚印，都变成星星了。”外婆轻轻地说，“牛郎伯伯走过银河，留下一路亮闪闪的脚印。所以啊，有时候我们在地上看到的星星，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，而是伯伯的脚不小心踩出来的。”我听着，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心。原来星星也是会一不小心就跑出来的呀，就像我有时候走路会绊到门槛一样。
我看着牛郎伯伯的身影慢慢走远，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点。他的脚步有时候轻快，有时候犹豫，像是边走边在想心事。每次踏空，我都替她捏一把汗，可每次他又站稳了，继续往前走。小竹筐里的娃娃大概早就睡着了吧？因为从刚才到现在，再也没有听到她们的笑声了。
外婆的蒲扇摇得更慢了，她的声音变得像摇篮曲：“宝宝你看，牛郎伯伯走得多勇敢。他每一步都踏在星星上，就算踩空了，也会长出新的星星来。等你睡着了，他还会从银河上走回来，那时候，说不定会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掉进你的梦里，轻轻告诉你：别怕，地上的路和天上的路，都是一样走的。”
我打了个哈欠，眼睛慢慢合上了。在睡着前的最后一秒，我看见天空里多了一排小小的、新亮的星星，它们连成一条弯弯的路，一直延伸到窗外的核桃树梢上。我心想，那一定是牛郎伯伯今晚踏空的最后一次脚印，正好落在了树顶上。明天，我要摘一片最大的核桃叶，放在枕头底下，等那颗星星掉下来。
晚安，牛郎伯伯。晚安，每一个踏空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