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有太阳味儿的下午。小米在姥姥家院子的石榴树下，踮着脚想够那只青瓷花瓶。姥姥说花瓶上开着会变色的花，晴天是淡粉，阴天会泛紫。小米想拿到跟前来仔细看看那些神奇的花瓣。可是板凳晃了一下，她的小手还没碰到瓶沿，花瓶就从花架边缘滑落——“啪！”碎片在青石地上炸开，像一朵脆生生的冰花。小米愣在原地，心跳得像小兔子撞门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第一反应是跑。躲进石榴树最密的枝条后面，用袖子擦眼泪，可越擦越多。她听见姥姥从屋里出来的脚步声，心里那个怕呀——姥姥会不会叹气？会不会说“那是姥姥最心爱的”？小米把手捂在嘴上，大气都不敢出。可是姥姥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轻轻走过来，蹲在小米身边，拿手绢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小米抬起湿漉漉的眼睛，看见姥姥眼角的皱纹弯弯的，像月牙。
“姥姥……花瓶碎了。”小米声音抖抖的。姥姥摸摸她的头：“碎就碎了呗，你比花瓶重要得多。”小米愣了一下，心里那个害怕好像被太阳晒化了。可她看着地上的碎片，又难过起来——那些会变色的花再也看不到了。姥姥牵起她的手，走进屋里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子，里面装着小半瓶胶水和小刷子。“咱们试试把它粘回去，像拼图一样。”
小米和姥姥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来。阳光透过石榴叶在碎片上跳来跳去。小米学着姥姥的样子，用小刷子蘸一点点胶水，轻轻地涂在碎片的边缘。第一片和第二片对在一起时，她连气都不敢出，生怕把它们弄歪。姥姥的手很稳，帮她扶着最关键的瓶口。有时候拼不上，小米会着急，姥姥就说：“慢慢来，就像拼花瓣，一片一片来。”
粘了将近一个下午，花瓶终于又立起来了。瓶身上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缝隙，像一道细细的河流，把一朵粉紫色的花分成了两半。小米皱着眉说：“姥姥，不好看了。”姥姥把花瓶捧在手里，转着看了一圈，眯起眼睛笑：“我觉得比原来还要好看。你看这条缝像不像石榴树的影子？而且记住啦，这只花瓶还装过你勇敢的样子呢。”
小米听了，脸红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缝，凉凉的、滑滑的，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根树枝的影子，还隐隐闪着胶水带出的银色细光。姥姥把花瓶放回花架，小米退后几步去看——阳光恰好穿过瓶身，那道裂缝透出一线亮晶晶的光，像花瓶在眨眼。小米忽然觉得，这个花瓶虽然不一样了，可好像更温暖了。
后来，小米总是跟别人讲：“我姥姥的花瓶，上面有会变色的花，还有一道光做的缝。”每个傍晚，如果她来姥姥家，还会跟花瓶说“晚安”。花瓶当然不会再开口，可小米知道，那些粘起来的花瓣，每一片都在心里开得稳稳的，再也不怕摔碎了。夜风轻轻吹过石榴树，花瓶上映着星光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正好可以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