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我五岁,跟着奶奶去村里的小集市。雪下得很大,地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奶奶的菜摊摆在市场的角落里,红红绿绿的蔬菜整整齐齐地码着,最好看的是那一筐苹果,每个都圆溜溜的,像刚从晚霞里摘下来的小太阳。
奶奶忙着给客人称土豆,我蹲在苹果筐旁边,鼻子凑得近近的,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。那味道像在跟我说:尝尝我呀,尝尝我呀。我伸手摸了摸最顶上那个最大的苹果,皮滑滑的,凉凉的,像冬天小河边最光溜的鹅卵石。
我看奶奶没注意,飞快地把苹果塞到嘴边咬了一大口。然后我就愣住了——嘴巴里又涩又麻,舌头好像被小针扎了一样。我“哇”的一下把苹果吐在地上,眼泪都被酸出来了。奶奶听见声音回过头,看看我,又看看地上那个带着牙印的苹果,忽然笑起来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傻囡囡,”奶奶走过来蹲下,用粗糙的手帮我擦眼泪,“苹果还没洗呢,皮上沾着雪水,又冰又脏,怎么能直接吃呀?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把那个被我咬过的苹果仔细擦了擦,又在自己棉袄上蹭了两下,拿小刀削掉皮,切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。“喏,现在才是甜的。但是记住,下次想吃什么东西,要跟大人说,不能自己偷偷拿,万一拿到没洗的,肚子要疼了。”
我嚼着那块苹果,果然又脆又甜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我使劲点头,可心里又在想别的事。第二个集市日,我又来到奶奶的摊位。这回我没有偷吃苹果,而是盯着旁边卖糖葫芦的老爷爷,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雪地里闪着光。奶奶忙着给人找零钱,我悄悄往糖葫芦摊挪了两步,又想起了上次的教训,缩回了脚。
“小丫头,想吃糖葫芦?”老爷爷冲我笑,举着一串递过来。我看看奶奶,奶奶正好忙完,走过来摸摸我的头:“去吧,但是只能要一串,而且要等付了钱才能拿。”我拿着那串用红纸包着的糖葫芦,舔了一口,又酸又甜。可是吃到第三个的时候,我发现冰糖裹着的山楂上有个小小的黑点。“奶奶,这个是不是坏了?”奶奶凑近看了看,又笑了:“那是山楂的蒂头,不是脏东西。吃水果之前要先观察,不懂就问,别像上次那样莽莽撞撞的。”
第三个集市日,我已经学会问问题了。奶奶允许我自己挑一个水果,我选了一个香梨。这次我没有急着咬,而是把梨举到眼前,转了又转,然后问奶奶:“奶奶,这个梨上有好多小点点,是不是虫子爬过?”奶奶接过梨,用指甲刮了刮小点:“那是果点,证明这个梨长在大自然里阳光充足的地方。洗干净就能吃。”她帮我把梨洗好削好,我咬了一口,觉得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水果。
后来雪化了,春天来了,我不再偷偷吃东西了。可每次跟奶奶去逛集市,她都会在苹果筐边上给我留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。有时候是苹果,有时候是梨。她总会说:“囡囡,如果你好奇一样东西,别急着伸手,先问问,等着瞧,好东西不怕晚。”
晚上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想着奶奶的话。窗外雪又下起来了,奶奶在隔壁轻轻哼着歌。我把被子裹紧,像把自己包在奶奶的围裙里一样。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数苹果:一个给了奶奶,一个给了糖葫芦爷爷,一个给了春天的小鸟。数到十的时候,我闻到了苹果的香味,软软的,暖暖的,像奶奶的手。
半梦半醒间,耳边好像还有奶奶的声音在说——囡囡呀,雪地里慢慢走,等一等,甜果子会来亲你的小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