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的阁楼上有一架旧钢琴,琴键有些泛黄,像秋天落下的叶子。每次我按下琴键,声音都沉沉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。可奇怪的是,有时半夜我会听见钢琴自己发出声音——不是乱糟糟的噪音,而是轻轻的、慢悠悠的曲子,像摇篮在晃。
那天晚上,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把钢琴的影子拉得好长。我悄悄掀开琴盖,发现里面根本不是琴弦,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路边长满了毛茸茸的苔藓,小路尽头有一扇圆圆的木门。我推开门,走进一片森林。森林里的树都是音符做的——高音谱号是树枝,低音谱号是树根,树梢上挂着亮晶晶的休止符,像萤火虫一样。
森林中央有一棵大树,树洞里坐着一只胖乎乎的熊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针线。它正在缝东西——可它缝的不是布,而是声音!它把风的声音、溪水的声音、树叶沙沙的声音穿在一起,串成一条闪闪发光的旋律线。然后它轻轻哼起来,旋律就飘起来,钻进每一朵花里,花就慢慢地合拢花瓣,睡觉了。
熊看见我,一点也不惊讶,只是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说:“你来了啊。我正在编今天的睡曲呢。”我说:“原来那些晚上听到的曲子,是你编的呀!”熊点点头,递给我一缕刚编好的旋律,那旋律暖暖的,像刚晒过的被子。
熊说:“每一首睡曲里都要放一点点蜂蜜,一点点月光,再加三个哈欠。你听听看。”它弹了弹空气,空气里就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,像远处的蜂鸣,又像妈妈在哼歌。我的眼皮开始变重了。
熊把我抱到软软的苔藓床上,用一片大树叶给我当被子。“闭上眼睛吧,”它说,“睡曲才刚刚开始呢。”我听见它的声音像从好远好远的水底传来,还听见星星在屋顶上轻轻敲了三下。世界开始变得很轻很轻,像羽毛一样飘起来。
“先数一遍风的声音,”熊温柔地说,“再数一遍露珠的声音。好了——晚安。”它的最后一句话像融化在空气里。我闭上眼睛,感觉那首睡曲还在耳边转啊转,转成一个圈,里面全是柔软的梦。
后来我睡着了。等醒来时,我躺在外婆家的小床上,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。钢琴静静地待在角落里,琴盖合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我知道,它的肚子里一定还有那条小路,那只熊,和永远也编不完的睡曲。
“晚安,熊。”我在心里悄悄地说。然后闭上眼睛,准备今晚再去听它新编的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