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蹲在老家院子的角落里,发现一堵长满青苔的老墙。墙根下开着几朵小黄花,风一吹,花蕊里飘出细碎的闪光。我凑近看,发现墙上有一幅画:一个小小的我,正闭着眼睛睡觉。奇怪的是,画里我的嘴巴边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线,像泡泡又像烟雾。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——指尖刚碰到墙,墙上的线条竟然动了起来,慢慢飞到我面前,钻进我的鼻孔里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怪梦。我梦见自己在院子里吃云朵,云朵是草莓味的,可嚼着嚼着,云朵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,硌得我牙齿咯咯响。我吓醒了,坐起来一看,枕头边果然有一块小石子!第二天早上,我跑去告诉奶奶。奶奶正在摘南瓜花,她笑着说:“那是梦花墙,你在墙上画什么,晚上就会梦到什么。要是画了不好的东西,天亮前去撤回就行了。”我挠挠头:“撤回?怎么撤回呀?”奶奶把一朵南瓜花别在我耳朵上:“用你的手指,把笔画往回收,像抽丝一样轻。”
那天下午,我又蹲在梦花墙前。这次我画了一个高高的秋千,秋千绳拴在月亮上。画完后还得意地添了几颗星星。夜里,我真的荡起了秋千,越荡越高,高到能碰到星星。星星凉凉的,像薄荷糖。可秋千突然断了,我直直往下坠——又惊醒了。这次我没哭,而是想起奶奶的话。我悄悄爬起来,月光亮亮的,梦花墙上的画还发着微光。我用食指轻轻碰触秋千的线条,慢慢往回拖。线条像细线一样被抽出来,在空气中飘散,秋千的轮廓渐渐淡去。墙上的画消失了。
后来,我又画了一幅更奇怪的画:一条会说话的小河,河水唱着歌从我枕头下流过。夜里,小河真的来了,可它唱着唱着就变成尖叫,吵得我头疼。我第三次爬起来去撤回。手指碰到线条时,我发现指尖在发抖。这不是害怕,而是——好奇自己到底能画什么。最后一次,我画了一朵梦花,和墙根下的小黄花一模一样。画完我赶紧跑回床上。夜里,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朵花,长在墙根下。微风轻轻吹,花蕊里飘出好闻的香味,是奶奶晒被子时的那种太阳味。我慢慢睡着了,睡得特别香。
第二天醒来,我发现梦花墙上的小花全开了。黄灿灿的,像许多小星星。我蹲下来,对它们说:“对不起呀,之前画了那么多怪东西。”风一吹,花朵点点头,花粉飘到我脸上,痒痒的。奶奶端着一碗南瓜粥走过来,看我蹲在墙边,笑了:“撤回的不光是画,还有那些乱糟糟的梦。现在好了,梦花墙开花了。”我喝了一口粥,甜甜的,糯糯的。晚上,我躺在小床上,听窗外的虫鸣,眼皮越来越重。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好像看见梦花墙上又长出一朵新的花苞。它在月光里轻轻摇晃,像在对我眨眼睛。晚安,梦花墙。晚安,小黄花。
嘘——现在的我啊,已经闭上眼睛了。月亮爬上了院墙,梦花墙上的花瓣都合拢了,像小小的手掌捧住一颗颗梦。我听见奶奶在隔壁轻轻哼着歌,摇椅吱呀吱呀,像在哄墙上的花也睡觉。我的眼皮沉沉的,呼吸变得又慢又轻。终于,我也变成了一朵花,安安静静地合上花瓣,枕着最柔软的夜色,慢慢地、慢慢地进入了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