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你躺在老家院子里的竹凉席上，外婆的羽绒枕软软地托着你的头。星空像撒了一把碎冰，亮晶晶的。你闭上眼睛，却听见枕芯里传来细细的“噗噗”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拔节生长。
“是谁在动呀？”你小声问。羽绒枕没有回答，可你感觉脖子下的羽毛一根根竖起来，轻轻托起你的耳朵。接着，你听见更轻柔的声音——像袋泡茶泡开时，茶包在杯底舒展的叹息。那声音从枕头里飘出来，绕着你的发梢打转。
你偷偷睁开一只眼，看见院角那面旧穿衣镜正缓缓变软，镜面像水波一样漾开。羽绒枕忽然浮起来，带着你一起飘向镜子。你伸手碰了碰镜面——指尖陷进去了，温温的，像伸进一汪月光。
“来，数不到三，我们就穿过去。”你的声音和自己玩起游戏。你轻轻数：“一——”羽绒枕的羽毛沙沙响；“二——”镜帘掀起一角，里面透出软绒绒的光；“三——”你闭眼往前一靠，整个人滑进了镜子里。
镜子后面是一间雾做的屋子，墙壁是半透明的，像磨砂玻璃。屋角悬着一串串绒毛，白得像云朵，每一根都在轻轻摇动，摇出暖黄的微光。你伸手碰了碰，绒毛就散了，又慢慢聚拢。“这是鼾的尾巴呀。”一个细小的声音说。
你低头看见一只拇指大的羽毛小人，全身蓬蓬的，戴着用茶包折成的小帽子。“这里的每一缕鼾都是羽绒拔节长出来的，”小人说，“你听——它们会变成袋泡茶味的摇篮曲。”果然，那些绒毛摇动时，发出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声音，像外婆哄你睡觉时哼的歌。
小人带你走到屋子中央，那里有一面小圆镜，镜面泛着淡粉色的光。“这是晚安镜，”小人说，“你看——”你凑近镜面，看见自己正躺在竹凉席上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嘴角还带着笑。镜子里你的头发轻轻飘起，像被风吹动的羽毛。
你忽然明白，原来每次睡着时，羽绒枕都会偷偷拔节，长出一片新的天空。而镜子里那个你，正闭着眼，数着从枕芯里冒出来的小光点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数到第四颗时，光点化成一串暖流，轻轻盖上你的眼皮。
你打了个哈欠，听见小人说：“该回去了。”话音刚落，你感觉身子变轻了，像一片羽毛慢慢往下飘。你穿过镜子，落回到竹凉席上，羽绒枕恢复了柔软，贴着你的后脑勺。夜风拂过，院角的镜子安静地映着星空，没有一丝波纹。
你又睁开眼睛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镜面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，一明一暗，像袋泡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。你闭上眼睛，开始数自己的呼吸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第七次时，你沉进一个暖融融的梦，梦里全是拔节生长的羽毛和甜甜的茶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