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晚上，厨房里所有的灯笼都排好了队。我揉揉眼睛，看见最小的那盏南瓜灯正踮着脚，把光藏在围裙褶子里。它的光不是亮的，是软软的，像棉花糖化在牛奶里。大的灯笼站在后面，光从它们的肚皮透出来，照在瓷砖上，瓷砖就变成了淡金色的小池塘。
我小声问它们：“你们要去哪里呀？”南瓜灯蹦了蹦，光洒了我一脸，暖暖的。它说：“我们要去堤岸前面列队。天黑透了，堤岸就会长出黑甜的梦来。”我不懂什么是黑甜的梦，但光是听，就觉得肚子饱饱的，像吃了好多好多的晚安。
它们开始走动，光拖着小小的尾巴。我跟着它们，穿过厨房的门厅，面粉袋子好像也软了，立在角落里打哈欠。碗柜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能当被子盖。南瓜灯转过身来，用光碰了碰我的手指尖。
“别怕，”它说，“黑甜的梦会把你的眼睛合上，就像给月亮盖上一片云。”我点点头，继续跟着走。堤岸其实不是河边的堤岸，是窗台下面那一道木头线。灯笼们排成一条线，光像珠子一样穿起来，然后慢慢变暗，变柔。空气变得像刚倒出来的蜂蜜，稠稠的，香香的。
我站在灯笼中间，它们的光一圈一圈缠着我，像妈妈在冬天给我绕围巾。那个黑甜的梦慢慢升起来——它是黑色的，但不是害怕的黑，是那种闭上眼睛以后，眼皮里面的黑。它还是甜的，就像苹果和糖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灯笼开始摇，光一明一暗。南瓜灯说：“数一数光的次数，数到三就可以闭上眼了。”我开始数——灯笼的光亮了一下，一下；又亮了一下，一下；再亮了一下，一下。三下顺利数完了，我的眼皮变得好重。梦的黑甜香味灌满了厨房，连勺子都躺下来睡着了。
我靠在最大的灯笼旁边，它的光温温的，像刚出锅的蒸糕。我的眼睛终于闭上了，黑甜的梦从堤岸上流下来，盖住我的鼻子、我的眉毛，还有我的耳朵。厨房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光还在一明一暗地呼吸。
梦里，我还在那个排队的灯笼旁边，它们的光把我包了起来，糖霜的味道把夜空涂得亮亮的。我是睡着了，但我知道，黑甜的梦会一直甜到天亮。
晚安，我的灯笼们。晚安，堤岸。黑而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