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幼儿园的小灯盏们一排排挂在窗边，等着被一双双小手捧回家。只有一盏叫团团的小蘑菇灯没有主人，她整天待在玩具筐里，身上落满毛绒熊的灰。教室暗下来时，别的小灯都亮了，只有她肚子里的光像萤火虫尾巴那么弱。
这天，老师讲完故事，孩子们都睡了。团团偷偷从筐里滚出来，她想找一块干净的地方，让自己亮一点。她滚过积木角，滚过书架底，最后滚进午睡垫堆成的小山坡里。那里有一朵云，不，是老师晒的棉花枕头，软得像绸子，中间凹下一个窝。团团滚进去，刚好被兜住。
“唔，你挤到我的胡须了。”枕头窝深处传来瓮声瓮气的说话声。团团一惊，看见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在移动——原来是一只白绒熊，肚子上沾着棉花絮，正用爪子揉眼睛。“我是玩具熊阿棉，已经很久没人抱我了。”白绒熊说话时，鼻子一抽一抽的，好像有点感冒。
团团小声说：“我是小灯团团，我不够亮，所以没人要。”白绒熊凑过来，鼻子贴着她玻璃罩闻了闻，“你身上有灰尘味，我来帮你舔一舔吧。”说完，他伸出软软的舌头，轻轻舔过团团的外壳。每舔一下，团团就感觉皮肤变热一点点。
“我的舌头上有安魂草的汁液，”阿棉说，“去年晒午睡垫时沾上的。只要舔够一百下，你就能亮得可以当月亮。”团团觉得痒痒的，像春雨落在圆石头上，忍不住咯咯笑。她数着：“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”数到第四十下时，玻璃罩开始发出蜂蜜色的柔光。
数到第七十下，整间教室都笼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，影子们像跳舞。阿棉的绒毛根根发光，变成金棕色。团团的光照着积木角，积木亮晶晶的；照着水杯架，水杯里的水像琥珀；照着门外走廊，拖鞋排队睡着了。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。
数到第九十八下，阿棉打了个喷嚏。“九十九下。”团团数完最后一下，光芒唰地铺满整个房间，像丝绸被单包裹一切。阿棉闭上眼睛，把团团搂进绒毛里，“现在你是最亮的灯了，我的小月亮。”团团贴着阿棉的心口，听见“咚咚”的节拍，比安魂曲还安稳。
“我想一直待在这里。”团团说。阿棉用下巴蹭蹭她，“这绸云窝就是给你留的。”团团的光渐渐调成最温柔的橘色，像熟透的柿子。她听见阿棉打呼噜的声音，自己也变得软软的、困困的。光芒像蚕丝一样，一圈圈绕住他们俩。
这时，值夜的老师轻轻推开门，看见午睡垫堆里透出暖暖的光，以为是月光照进来了。她关上门，留下一个微笑。教室里，团团的眼皮越来越沉，她想起阿棉说“亮得可以当月亮”——其实不用那么亮，只要刚好照见彼此就够了。
老师回办公室备课时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她不知道，在绸云窝里，一盏小灯和一只白绒熊正搂着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光从缝隙里漏出来，像融化的糖浆流过地板。团团最后数到一百下，她再也不用数了，因为她已经落进最安稳的梦里。晚安，小灯。晚安，白绒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