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风,像一把软软的羽毛扇子,呼啦呼啦,把整片草地的草尖都扇得痒痒的。你躺在竹席上,眼睛还没有完全闭拢,因为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片月光——那片月光正悄悄地、轻轻地,从你的眼皮上滑过去,像一根银色的羽毛在挠痒痒。你忍不住睁开眼,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每一片都镶着亮晶晶的边。
突然,你听见远处柴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人用小爪子在一大张砂纸上写秘密。你悄悄爬下床,踩着自己小小的影子,一直走到院子角落那间堆满旧报纸的小棚。棚顶的瓦片缺了半块,月光就从那个缺洞里淌下来,正好照在一堆云朵一样蓬松的东西上。
你蹲下来仔细看,原来那堆“云朵”是许多许多草穗和蒲公英绒毛攒成的——是谁把它们扫到一起的呢?一只灰色的小夜鼠正蹲在旁边,用两只前爪捧着一根云穗,像小孩子抱枕头那样,小心翼翼地把云穗往怀里塞。它的胡子一翘一翘的,每塞好一根,就用鼻尖轻轻压一压,好像怕云穗逃走。
你屏住呼吸,可还是被夜鼠察觉了。它抬起头,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芝麻,定定地看了你一会儿,然后忽然叽叽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:“你也是来看我的新床的吗?”它用爪子拍拍身边空着的一小片云穗堆,那意思好像是——来,坐下吧。你盘腿坐下,感觉屁股底下软得像坐在一大团棉花糖上。
夜鼠开始讲故事了,用的是你看得懂的叽叽声。它说这些云穗是它每天黄昏时,用尾巴尖去扫天空下的云影子攒下来的。它把云影子扫成一堆,趁着露水还没干,赶紧搬回旧报纸棚里。可是今晚出了点意外——它把云穗铺得太高了,月亮从缺洞里探头看的时候,一口咬住了一根特别蓬松的云穗,噎住了!
你抬头望去,月亮真的卡在洞口,圆鼓鼓的脸颊鼓出一个包,像一个吃太饱的小孩子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夜鼠急得团团转,尾巴尖都甩出小漩涡了。你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有一根从晚饭桌上偷偷留下的薄荷糖——听说薄荷能让打嗝和噎住都好起来。你踮起脚,把薄荷糖举到月亮嘴边。月亮张开嘴,哈出一小口凉丝丝的气,云穗就顺着糖滑下去了。月亮打了个小小的嗝,洒下一阵桂花味的银粉。
夜鼠高兴得在你的膝盖上打了好几个滚,然后它把最软的那把云穗推到中间,做成一个小小的枕头,拍拍你的手说:“现在你可以睡觉啦,我的床分你一半。”你躺下去,云穗把你的身体托得轻轻的,像小船漂在牛奶湖上。夜鼠就用它的小爪子,一下一下地,给你盖上一层蒲公英被子。
你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圆滚滚的露珠,窝在一片最厚实的草叶中心。天空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,它们在夜鼠的哼唱里,排成一个摇摇床的形状。你听见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把所有的云穗都吹得微微颤抖,像在打哈欠。月亮在洞口挂好了它的银灯罩,光芒变得又暖又暗。
你的眼皮越来越重,重得像沾了蜜糖的小翅膀。夜鼠在你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,那口气卷着一小段梦的线头。你的意识就顺着那根线,一点一点滑进一个软绵绵的深渊——那里没有路,只有毛茸茸的墙壁和暖融融的回声。你最后听见的声音,是夜鼠把云穗堆轻轻拍了拍,然后把你的小手拉进它的云穗枕边,小声说:“晚安啦,我的云穗里有你的梦呢。”
你在这句话里,彻底睡熟了。月亮也终于把那根云穗完全咽下去,满足地合上了眼睛,像个吃饱了奶胖娃娃,在夜空摇篮里静静地打起呼噜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