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织毛衣的篮筐翻倒了，各色绒线球滚了一地。我蹲下来，想把那卷倒数第三层的厚绒线重新卷好——它滑溜溜的，总是不听话。手指陷进蓬松的毛线里时，忽然摸到一个弯弯的东西，硬硬的，凉凉的。
我小心地把它抽出来，是一枚小小的海螺壳，奶白色带着淡粉的纹路，像一朵蜷起来的花苞。奇怪的是，它没有开口，只有一个圆溜溜的漩涡形状，一圈一圈旋进深处。我把耳朵贴上去——什么也没有？不对，漩涡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，不是海浪，也不是风声，像是……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歌。
我把海螺壳搁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继续听。那声音渐渐近了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我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夏夜的草地上——好奇怪，明明我都没走动——草叶挨挨挤挤地蹭着我的脚踝，萤火虫在空气里写字，写完就散成金色的光点。远处有一棵大树，树枝上挂满了绒线卷，每个卷里都飘出一小段歌谣。
我就站起来朝那棵树走。草叶让开一条小径，萤火虫在前头引路。走到树下，我抬头一看，忍不住笑了——那棵树长满了毛线织成的果子，每颗果子都不同颜色，像极了妈妈篮筐里那些卷。我摘下一颗淡蓝色的，放在耳边听，里面是一个小女孩在数星星：“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”声音渐渐小了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我又摘一颗粉红色的，听，是妈妈在唱“小燕子，穿花衣”。再摘一颗草绿色的，哇，里面是小猫打呼噜的咕噜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我的心跳。这时候，一阵晚风从草地的尽头吹过来，把所有的绒线果子都晃动了，它们碰撞在一起，发出很轻很脆的叮咚声，像无数个小小的铃铛。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些果子里的声音，都是每个人藏起来的、最最安心的一段回忆。也许是小时候听过的歌，也许是某个黄昏的安静。而我这枚海螺壳里的声音，就是属于我的一小段。
我不知道坐了多久，直到萤火虫飞累了，纷纷落进草叶缝里，像小星星掉进了绿毯子。我打了个哈欠，也跟着躺下。草地软软的，像妈妈织的绒线垫子。头顶的星空正缓缓旋转，转出和漩涡一模一样的图案。我数起星星来：“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”还没数到十，眼皮就沉得像裹了蜜。
当我再睁开眼睛时，我正躺在客厅的地毯上，妈妈把绒线卷一颗一颗收回篮筐，海螺壳安静地躺在我手心。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，轻轻笑了：“这是你爸爸小时候捡到的，后来忘了丢进哪个毛线卷里了。”我把海螺壳贴在耳朵上，那熟悉的哼唱声还在，只是变得更轻更柔，像摇篮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摇动。
我闭上眼睛，把这枚海螺壳贴在枕头边。漩涡声一圈一圈转着，越来越小，直到和黑夜的呼吸融在一起。晚安，漩涡。晚安，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