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不着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月光,像一根细细的银针,落在我的被子上。针尖一闪一闪的,好像在叫我。我悄悄伸出手去碰它,指尖刚触到那道光线,整个房间就轻轻晃了一下,像泡在水里。然后我就落进了一片软绵绵的云朵里,四周飘着浅紫色的雾。
脚底下是厚厚的草地,每一根草都像妈妈缝衣服时用的绒线,软软的,还发着光。我低头一看,自己的睡衣上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,一朵朵从扣眼里冒出来。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,很轻很轻,像是风铃在说话:“你的夜断开了吗?我的针线可以把它缝好。”我转身看见一棵小小的樱桃树,枝头上挂满了银色的针,针眼穿的是月光捻成的线。
“你看,”樱桃树抖了抖枝条,一朵朵小小的花顺着针脚开放,“每一次入针,都会开一朵新的花,断掉的夜就不会觉得疼啦。”我这才想起,白天在幼儿园里,我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眼泪滴落的时候,觉得那一天好像破了一个口子。晚上躺在床上,那个口子还在,凉凉的,睡不着。
樱桃树的针线飘到我手里,我拿起一根,发现自己轻轻一拉,线头就沿着膝盖蜿蜒,绣出了一条粉色的小路。小路上开起了星星一样的花,一朵接一朵。膝盖不凉了,暖暖的,像晒过太阳的橘子皮。我又想起去年秋天奶奶给我缝的布娃娃,娃娃的胳膊断了,奶奶就用这样的针线,一针一针,缝出一个小太阳。
我忍不住问:“如果我把所有断开的夜晚都缝起来,它们会变成一条长长的、开满花的毯子吗?”樱桃树笑了,花瓣轻轻落在我的头发上:“你已经缝好了呀。你看——”我低头一看,身上的睡衣真的变成了一条毯子,每一针都是花,每一朵花里都藏着一个甜甜的梦。那些白天里破碎的小难过——找不到的蜡笔、洒掉的牛奶、不小心剪坏的画——都被花朵盖住了。
风从毯子下面吹上来,带着樱桃和青草的味道。我打了个哈欠,眼睛渐渐变重。樱桃树的针脚开始放出淡金色的光,像落日前的余晖。整片草地也跟着轻轻地呼吸,一起一伏,像妈妈哄我睡觉时胸口那个节奏。我把毯子拉起来,盖住脸颊,闻到花和绒线的味道。
我闭上眼睛,听到樱桃树在说:“夜已经拼接好啦,安安静静地睡吧。”然后所有的花都变成了小小的、会呼吸的星星。我躺在毯子里,觉得自己变成了世界上最轻的一粒光。那片开花的针脚,就这样把睡觉紧紧的边,变成了一朵一朵的甜。晚安。
(我睡着以后,窗帘缝里的月光慢慢收回去,那根银针最后闪了一下,变成了一个针尖大的小亮点,挂在爸爸给我挂的小夜灯上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