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中午，老家院子里的阳光像蜂蜜一样浓稠，空气里飘着枣花和泥土的气味。我躺在凉席上，透过葡萄架的叶子看天空，半闭着眼睛，觉得自己的眼皮又重又暖。就在这时候，一只小小的千纸鹤从晾衣绳上飘下来——它的翅膀是淡蓝色的，上面还有细细的折痕，像是刚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。它没有飞走，反而慢慢朝我的手心降落。
千纸鹤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，凉凉的，轻轻的，像一片花瓣。我屏住呼吸，生怕把它吹跑。它转头看我，然后开始用翅膀尖轻轻扫我的掌心——痒痒的，好像在说“跟我来”。我知道这是梦，可我觉得这就是真的。于是，千纸鹤从掌心飞起，绕着我转了三圈，然后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飞去。
我坐起来——奇怪，身子轻得像一团棉花。我跟着千纸鹤走到槐树底下，它停在最低的枝丫上，那里有个小窝，窝里堆满了闪闪发亮的东西。千纸鹤叼起一粒，放进我手里，那东西立刻化开——原来是一粒梦的碎屑，凉丝丝的，有薄荷和橘子的味道。我忽然明白，千纸鹤每天都在收集孩子们午睡时掉落的梦屑，把它储存起来，等到夜晚再撒出去，变成星星。
千纸鹤又飞起来，这次它往更高处，往云的边缘。我发现自己也跟着飘起来，像风筝一样，脚轻轻离开地面。我们穿过枣花的香气，穿过槐树的绿荫，一直飞过了屋顶。风推着我后背，千纸鹤在前面带路，它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我低头看，那个老院子变得好小，凉席像一块白色手帕，葡萄架像绿色的小船。
我们飞进一朵棉花糖似的云里，里面软软的，暖暖的，到处都是千纸鹤——有的在整理梦屑，有的在给梦屑刷上不同的颜色。原来白天睡午觉时做的梦是淡淡的金色，晚上做的梦是银色和蓝色。那只千纸鹤飞到我面前，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，我就知道自己该回去了。
它又飞下来，绕着我转圈，翅膀划出细细的金线。我重新躺回凉席上，千纸鹤蜷进我合拢的手心，还轻轻地蹭了蹭。我闭上眼睛，感觉手心里的它像一颗温暖的小豆子。我数着它的呼吸：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数到第十下，我的眼皮也沉沉地垂下来。
等我再睁开眼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但枣花的味道里多了点薄荷和橘子的甜凉，我知道那是千纸鹤留下的秘密。我闭上眼睛，听见屋顶有一只千纸鹤轻轻收拢翅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