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,一到傍晚就变成一片薄暮的海。我们叫它薄暮酒——不是喝的那种酒,是满天正在发酵的紫蓝色光,像妈妈酿的葡萄汁,又像奶奶泡的茶,凉丝丝的,带着槐花的甜。我坐在青石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书页被风吹得沙沙响,好像也在打呵欠。
忽然,一片银闪闪的东西从书页里飘起来,我伸手一捏,是一枚荧光书签,比蝴蝶翅膀还薄,指尖碰到的地方就亮起一颗小星星。我举着它,在院子里晃呀晃,萤火虫都凑过来看热闹,围着我绕圈圈,好像以为我也变成会发光的虫了。
“你能数清天上的星星吗?”荧光书签细细地问,声音像风穿过草叶。我抬起头,天上一颗、两颗……二三颗,可它们总眨眼睛,一眨就多出几颗。我数到四,又变成五,数到六,又冒出一大把。我急得跺脚,荧光书签就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,说:“别急,我们一起来数呀。”
我吸了一口气,慢慢来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这一次,它贴着我的手心,每到一颗星星,就亮一下,像在打勾勾。数到第八颗时,一颗流星划过,我“呀”了一声,书签也颤了颤,好像笑出了声。
数着数着,我的眼皮变重了。薄暮酒越来越浓,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影影绰绰,像长满星光的伞。荧光书签悄悄变成一朵云,托着我飞起来,飞到槐树最高的枝桠上,那里有个鸟窝,鸟儿早睡着了,缩成一团毛球。我靠在树干上,闻着花香,风轻轻拂过我的脸。
妈妈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:“宝宝,回来睡觉啦。”我一听,可不,得回去呢。可荧光书签蹭了蹭我的脸说:“闭上眼睛,我们接着数,数到睡着,星就数完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,嘴里轻轻念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每一颗都亮在脑海深处,像妈妈点的小夜灯。第四颗时,我打了个哈欠;第五颗时,身体轻得像羽毛;第六颗时,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。
妈妈走过来,把我抱回屋里。我不记得是怎么回去的,只记得梦里,满院子的荧光书签,数也数不完的星星,还有老槐树轻轻摇,唱着眠歌。
晚安,小宝贝。现在,你也闭上眼睛,数一数自己心里的星星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等你数完,也一定会掉进一个甜甜的梦,像老家院子里的薄暮酒一样暖。